2026年6月8日世界海洋日，联合国正式发布《第三次世界海洋评估》（WOA III）。在本轮评估中，我室周锋研究员担任“河口与三角洲”章节协调作者，张文霞研究员、孟启承副研究员参与编写。该章节指出，全球河口与三角洲正受到入海水沙变化、相对海平面上升、富营养化与低氧以及极端事件等多重压力，不同区域的主导因素和变化程度存在显著差异。对中国而言，重点海域水质改善与入海泥沙减少、局地沉降和极端年份低氧等现象并存，河口与三角洲治理需要更加重视系统韧性。

三轮评估：从环境状态到系统韧性

第一次评估综合已有研究，对全球河口与三角洲状况作出初步判断。报告汇总的103项区域评估平均得分为2.07（4为最好），总体处于“较差”水平；在75项包含趋势判断的研究中，62%显示状况恶化，14%有所改善。富营养化和水质下降、过度捕捞、围填海与生境损失，以及径流和泥沙过程改变，是报告归纳的主要压力。由于研究样本较多集中在受扰动地区，上述比例不能外推为全球河口的面积比例。

第二次评估主要覆盖2010—2020年，进一步梳理了多重压力及其影响。水库拦沙、流域土地利用、富营养化、海岸工程、捕捞和航运等因素持续影响河口环境；一些地区在改善污水处理和削减营养盐后出现局部恢复，人口密集的亚洲沿海仍承受较大压力。报告同时关注生态退化对防灾、渔业、旅游和居民福祉的影响，并讨论了基于自然的海岸防护与修复、公众参与和综合监测。

第三次评估中，“相较第二次评估的变化”部分以2018—2023年为主要回顾期，并在弥补资料缺口时采用更长时间序列。报告更加突出区域差异和复合事件，关注入海水沙、相对海平面、富营养化与低氧、极端事件等变化。三轮评估的资料范围和指标并不完全一致，相关数字不宜直接进行纵向比较；总体上，评估视角已由环境状态拓展至多重压力、区域差异和系统韧性。

第三次评估：全球变化呈现显著区域差异

入海泥沙格局变化是WOA III的重要结论之一。报告援引的全球卫星研究将样本分为“全球水文北方”和“全球水文南方”两组：前者的总体泥沙通量已降至筑坝前约49%，筑坝拦沙是主要影响因素；后者的平均悬沙浓度较20世纪80年代升高（41±7）%，土地利用变化是重要因素。这些数据反映过去数十年的累积变化，不是2018—2023年的短期增减。泥沙供应减少会削弱部分三角洲维持地貌高程的能力，泥沙异常增加也可能改变水体透光条件和底栖生境。

水质、生态和沿海灾害风险也呈现区域差异。城市排水、农业面源污染和养殖排放是河口营养盐的重要来源，富营养化、有害藻华和底层缺氧仍见于多个地区；污水处理改善缓解了部分发达地区的问题，但人口密集海岸带的变化并不一致。绝对海平面变化与陆地垂向运动共同决定相对海平面变化；在地面沉降明显的地区，沿海受淹和岸线退缩风险更为突出。河流洪水与风暴潮或高潮位同期发生，或枯水期径流减少与高潮位叠加，可能分别增加受淹和盐水入侵风险。

监测能力仍是全球河口与三角洲治理的突出短板。报告估计，全球约70%—80%的海岸带缺少可靠的水深地形数据，制约了岸线演变分析、沿海灾害预测和空间规划。WOA III据此提出加强长期综合监测、风险预测和社会经济评估，并从流域—河口—近海连续体出发完善规划与治理。

中国：治理进展与多重风险并存

三轮评估涉及中国的内容逐步深化。第一次评估依据当时的个案资料，将长江口、珠江口和黄河三角洲评为“很差”且呈下降趋势；由于案例年份和指标口径不一，这一结果不能视为当前状况或严格的横向排名。第二次评估关注上海、广州等三角洲城市的人口集聚及其对海平面上升和风暴潮的暴露。第三次评估进一步涉及长江口悬沙变化与低氧、珠江三角洲部分地区地面沉降等问题；黄河口来沙变化及其岸线、湿地响应仍需长期监测。

中国主要河流入海泥沙显著减少。第二次评估援引的研究显示，我国九条主要河流年均入海泥沙通量由1954—1968年的19.2亿吨/年降至2000—2016年的3.35亿吨/年，降幅约83%。研究认为，水库建设的影响最强，水土保持是另一项重要因素，不同河流的驱动因素及其贡献存在差异。

中国重点海域水质治理取得阶段性成效。据国务院新闻办公室2024年发布的《中国的海洋生态环境保护》白皮书，2023年，渤海、长江口—杭州湾和珠江口综合治理攻坚战海域的优良（一、二类）水质面积比例达到67.5%，较2020年提高8.8个百分点。该指标反映特定攻坚战海域的水质类别及面积变化，不代表三个区域的整体生态状况。

极端条件下的低氧风险仍需单独关注。WOA III援引的研究记录了2020年夏季长江口的一次严重低氧过程。2020年8月28—30日，邻近海域底层低氧区的估算面积峰值约1.3万平方千米，观测最低溶解氧为0.42毫克/升。研究将该过程与极端洪水带来的大量淡水输入、随后出现的海洋热浪及持续分层联系起来，并指出同期台风的影响有限。

综合已有证据，三个典型河口三角洲区域的风险重点有所不同：长江口应关注水沙变化和严重低氧过程，珠江三角洲应关注局地沉降与高强度开发，黄河口应关注来沙变化及其与湿地、岸线演变的关系。

对我国自然资源管理的启示

2026年全国自然资源工作会议提出加强重要生态系统保护修复、提高海洋预报监测能力。《中华人民共和国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第十五个五年规划纲要》对海洋环境风险防范、岸滩整治和保护修复、围填海管控以及自然岸线和滨海湿地保护作出部署。结合WOA III有关结论和我国自然资源管理职责，建议重点推进以下工作。

第一，将河口与三角洲风险信息纳入国土空间规划和用途管制。依托国土空间规划“一张图”，加强入海泥沙变化、岸线侵蚀、地面沉降、洪水淹没和湿地退缩等信息的综合应用，在海岸带规划、岸线和海域利用及重大项目选址中，为湿地向陆迁移、洪水调蓄和岸线自然调整保留必要空间。

第二，加强海洋动力灾害与生态异常协同监测。完善水深地形、岸线变化、地面沉降、海平面和风暴潮等调查监测，推动径流、营养盐、溶解氧和城市内涝等跨部门数据共享，提高对复合受淹、盐水入侵和严重低氧过程的识别与预警能力。

第三，将气候适应和水沙动力条件纳入海岸带生态修复全过程。建立修复前基线、实施期监测和修复后长期评价制度，针对侵蚀、沉降、低氧和湿地退缩等问题设定监测指标与预警阈值，及时优化修复措施、维护方案和空间管控要求。

重点海域部分水质指标的改善，是我国河口与三角洲治理取得的阶段性成效。下一阶段，应进一步加强流域—河口—近海协同，统筹长期监测、国土空间规划、灾害预警和生态修复，提升河口与三角洲应对多重压力的系统韧性。